无垠城爱情故事

我深爱着一个没有五官的人。

她的生活轨迹总是有迹可循:以我的电子表作为基准,七点(对于这个永远是下午的城市来说,哪个七点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从一座公寓出发,走十五分钟到街角的一家饮品店,系好围裙,充当店员的角色十二个小时,再回到那个作为她家的场所,直到再下一个七点再重复一次这个循环。

熟识了这个规律,我便每个她营业的三点都去那里,点一杯气泡水、一杯冰激凌,气泡水给我、冰激凌请她,反正在这里消费花不了真的钱,还能趁着她不忙碌的时间再聊上那么两句——即使对方从未以言语回复。

“今天的工作忙吗?”——摇头,环顾四周,除了我也没有别的客人。

“你有没有感觉…客人这段时间越来越少了?”——点头,事实如此。她拿勺子戳来戳去,但显然自己也知道没有任何办法去进食,结果事情有些尴尬。

还是转移话题吧。“你还记得我是谁吗?”——点头,毫无疑问。我每天三点都来这里,已经成为了她生活循环的一部分。

“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沉默。这个问题她也许没有办法回答。
无面灵有自我意识吗?这个问题我和她都不能回答,也许我的所作都是徒劳,她理解不了我的爱意。

剩下的几个小时没什么别的意义,我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打烊,最后我们离开,她立在原地,像是思考了几刹,向我挥挥手,转身离开。
也许明天到来之后,我们还会相见。

街边的售货机里每天都会补满各种零食和饮料,只要用几个绑着细绳的硬币就能解决几天的饮食,也许这里的生活真的更好——甚至不会在哪天突然出现一个顶着烫成卷的头发的无面灵来收杏仁水作房租,就算真的有,永远是下午的街道也不算难以生存。

“你来这里多久了?”

“……我记不清了,至少好几年了吧。”没有昼夜和季节的更替、没有衰老和成长,安逸的生活也不要求在事业上有所长进。在没有时间流逝的世界,人自然会淡漠对时间的感知。

“那可不行,你都不知道今天是哪天的话,如果真的回去了,还要找个路人问今年是哪年呢——又没穿越时间,问这个干什么?”对方把自己刚才在案上所伏的小笔记本递过来,上面画满整页整页的符号,“一页代表一百天,从我搬进这里起,已经整两年啦。”我翻了翻,七页多一点,大差不差。

“不做些事情纪念一下吗?”貌似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快讯

M.E.G. 特工报告马尼拉房间里出现了一种会吞噬物品并不断扩张的不明物质

出门,在那个看起来像是自助银行的地方随便插一张塑料卡,输几个数字,取几张连面值都没印的废纸,再去那家最初相遇的饮品店。还是老样子,一杯气泡水、一杯冰激凌,那个没有脸的店员记下菜单就把私人空间还到我们手中。

这家店客人不多,除了一位每天都到这里的常客,今天就只有我们俩了。虽然这家店主要出售的是咖啡,但我私下一直认为它们调制的气泡水才是真正的招牌——口味很独特,淡淡的杏仁味里夹杂其它水果的甜香,在来到这里以前,还没有遇到过如此奇妙的饮料。

“那个人,是不是每天都来这里啊。”她盯着那个背影,他面前摆着一杯相同的气泡水。

“不知道,不过我来这里很多次了,他是真的每次都在。”我吸了一口杯中的液体,碳酸泡在舌头上慢慢爆开。“而且每次都坐在最靠里的那个位置。我都怀疑他有没有可能其实是一个无面灵了。”

“很有可能啊。有当店员的无面灵,肯定就有当顾客的无面灵嘛——咱们这些真正的人类才是少数。”她挖下一小块雪白、绵密的冰激凌送入口中,“要是变成无面灵,那都不知道要怎么看东西、吃东西,最后恐怕连香草冰激凌是什么味道都记不得了。”

“你怎么突然这么想?”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口腔里的杏仁味有些浓郁了。

“该怎么说呢……我也不算是突然这么想。”把勺子留在杯子里,她把下巴放在交叉的手上,“你应该也听说过吧。在这里有一些地方,人待得久了,会慢慢失去时间观念、然后是记忆,直到最后什么都记不起来,变成一只无面灵,永远留在这片我们甚至不知道是哪里的空间。”

“所以你……”

“所以我每天都要在那个笔记本上划一道,这样我至少知道自己度过了多少时间。”

“原来如此。”我搅动水里的冰块,它们碰撞着杯壁作为回应,“我都没什么计划,现在是不是已经开始失去时间观念了啊。”

“很有可能,所以你得像我一样记下自己度过的时间啊。最好每天都在固定的时间记一下:只要形成习惯,就不会忘记了。”

“好、好——我记下了。”说实话,除了吃饭睡觉,我几乎没有任何每天都会记得去做的什么事情,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事不能敷衍!要是你因为这种事情变成无面灵了,我怎么办?每天和一个以前住在一间屋子,结果现在连我叫什么都不记得的‘东西’住在一起吗?”她在说话的间隙又塞了一口冰激凌,“那也太恐怖了吧!”

“哎呀,这种传说,没必要信以为真吧。”小嘬一口,准备一笑置之。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是传说了?”她的眼神飘忽了几下,最后视线落在了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在那栋橙色公寓的几个街道开外,有一个酒店开在饮品店的楼上,不过没有真人在运营,所以不管是谁,只要没犯什么会被人赶出去的事情,都可以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曾经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认识一个住在其他房间的人。每天,我们都会打招呼,然后各自去找点东西吃,也许是到二楼看看自助早餐有没有补充、也许是下楼找售货机和杂货店,还有那家饮品店——那里的招牌有时候会变成甜品店,然后就卖些蛋糕或者三明治一类真正能填饱肚子的东西,甚至店员都会变成完全不同的另外几个无面灵。

那个家伙不论店面是什么样,每天都会去坐上几个小时,用一个连着蓝牙键盘的平板电脑写东西。有些时候是在准备稿子,有些时候是在回复邮件——好像来到了这里之后还在假装自己有一份工作。

不论如何,我不是那种在某天从现实掉了出去还能保持每天按部就班地生活或者投身某种造福全人类的伟大事业的传奇人士,所以每天除了找东西吃和回那个房间睡觉之外,我就没有在乎过其它任何东西。

但有些事情就是在实打实地变化。一些原本都是无面灵在营业的店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真人,然后再也没有发生过变化,那些穿着一套统一的制服的人要在我想和往常一样拿点东西就走人的时候跟我要几瓶那种售货机里随便就能买上不少的奇怪饮料——我承认这东西在那个像是无限地下车库的地方救过我的命,但我真的记不起来这种有股杏仁味的饮料叫什么东西。

为什么在这个已经和现实生活没有了半毛钱关系的地方,还有人在假装自己仍然过着正常人的生活?

快讯

M.E.G. 发现首例被证实的流浪者转化为无面灵的案例

后来,有一段时间我一直都没有去那家饮品店——它不知道为什么再也没有变成过甜品店——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决定去看看那里在饮品店的形态下还有没有卖正经的食物。在那里,我又见到了那个总是敲键盘的家伙。

好久不见啊。我坐到了对面,从桌角抽出菜单,看了半天,最后只点了冰激凌——菜单上唯一一种不是用来喝的东西。对方随便咕哝了一声,然后我才在抬起头准备找个话题的时候,发现它——我不确定应不应该继续把那家伙称为人——除了那双显得有些无神的眼睛之外脸上已经只剩下一片光滑。

我愣了很久,直到它以注视回敬我的注视,但此外眼神还有些疑惑的时候我才点出这一点。再换它愣了几秒钟之后,把自己的脸匆匆忙忙地摸了一遍,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差不多有几分钟,然后叹了一大口气——从胸口的起伏看出来的——继续在键盘上码字。我凑过去看,它在屏幕上打出的文字早就变成了一堆无意义的符号组合。

在那之后,那位店员才把冰激凌送到桌前。我盯着它,就像那个已经变成无面灵的人盯着自己的掌心,等到想起来去吃掉它的时候,已经有点融化了。

那件事开始的时候,我还只是从几个新来的人那里打听到的这个消息。今天我决定把这件事告诉她。

“最近有些人说,那个无限地下车库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在不停扩散。”她轻轻点头。“那种东西像是墨水,但流到哪里,就要把哪里的东西不分死活、吃干抹净。很多人都跑到了这里,甚至连那个把自己当作是政府的组织都把总部搬了过来。”

即使没有脸,我也能看出来她似乎有点害怕。

“不过,他们也说,那东西一时半会还过不来,我们还能在这里待很长一段时间。”说到这句话的时候,那种明显是恐惧的反应才慢慢消停下来。

“但是我不敢就那么相信他们。”我盯着她的脸,“我准备早点离开这里,去他们说的那些也许比这里更好的地方——永远是日落的沙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人住在那里的神庙,或者其它像这里一样的城市。你愿意一起走吗?”

她看起来在思考,然后摇摇头,表示拒绝。

“为什么?有什么东西让你没法离开吗?”——又是思考,然后轻轻地点头。

“是什么?你有什么不能扔下不管的东西吗?”——摇头。

“舍不得的住处吗?”——摇头。

“……你在这里,有不能离开的人吗?”——沉默,最后她还是选择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他是谁吗?”

沉默。

沉默。

沉默。

对啊,你怎么会记得呢。

那天之后,我们继续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她在那个基本看不到什么新视频的网站上看到了一条算得上新闻的短视频:那个视频里,一团泥巴一样的漆黑东西在一处像是地下车库的地方蔓延,拍摄的人把一个瓶子扔了上去了,它便慢慢地沉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那东西越靠近时流淌越慢,越远离时流得越快,后来吞噬了一个人,视频的拍摄者只能跑开,看着同伴陷进去的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最后一只无助地在空中抓挠的手掌被彻底淹没。

她很害怕,那天我们准备睡觉的时候她一直说个不停,好像那东西改天立马就会流淌到这里来,把我们吞吃得一干二净。说到最后,她把脸埋在我的短袖上,泪水打湿了一大片布料。

那天晚上,半张床都湿乎乎的。

当然这么说有点绝情,但是我其实对这件事情没什么实感——那摊东西又没真的流到我脸上。唯一让我有些担心的事情是,那些售货机补货越来越慢了,没有人管理的杂货店也越来越少了。很多时候,我凑不到去和那些店员换东西的饮料,就得往更远的地方去找那些还没有被搬空的售货机,后来干脆一次性找上好几天的物资,拎着大包回家。

她害怕那种漆黑的东西,想要逃跑,但始终鼓不起足够的勇气,也做不齐充分的准备——很多时候,我出去一整天,也只能勉强带回两三天的伙食。

但不论如何,她一直没有忘记在那个笔记本上划线。

后来,有一天我回家的时候,房间里窗帘拉得很严实,开着空调,整个房间里只有它的指示灯在闪烁。走廊那有些暗的灯光漫射进来,微微照出她的身形。

她的身上只穿着内衣,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她不解释,几步走过来把我搂住,然后直接向我嘴上靠过去。

…….

我们经历了很多。

快讯

被正式定义为“衰退”的现象开始在后室多处收到目击

第二天,他走了很远,在差不多一整个街区之外才勉强凑齐了大概两三天的物资,在回到那家饮品店所在地街道之后,前面的路口被拉起了几条警戒线。那些穿了防弹衣的人告诉他,那种黑色的东西流到了这里和公寓之间的那条街道,那个占下了很多杂货铺的组织的老家被吞了大半,有一群人想去尽可能地捞人出来。

受灾区域和周边区域的人都要被控制起来,直到行动结束。

他们宣布行动结束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等了几个月那么久,但手机告诉我只过去了几个小时。警戒线没有被拆掉,我只能再绕上那么一大段路,小心翼翼地跨过几段那种漆黑的东西,才终于回到仿佛阔别已久的公寓。

推开门,我没有见到她:那本笔记本划到了最后一页,但它的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五官的东西。它看着我,没有任何反应,直到几分钟之后才起身,越过我离开这里。我茫然失措,跟着它,一直跟着它。

因为绕路,跨过这两个街道花了整整十五分钟,手机上的时间甚至是整整半小时。它走进街角的那家饮品店的后厨,我在最靠里的那个座位坐下,看到它穿着那条围裙走出来,我终于想起来自己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她。

快讯

“衰退”被发现具有异常的时空特质

良久的沉默之后,她转身离开,我感觉自己的所作仿佛全都是徒劳。

慢慢把那杯杏仁味浓郁的气泡水喝干净之后,她却拿着那个点单用的小簿子走出来,坐回我面前,在上面写字。

不像记录我的点单,她写得很慢,像是把字一个个地挤出来,就这么写了几分钟,然后递给我。
那张纸上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我的名字。
她忘记了自己的相貌、忘记了我的脸,甚至很可能马上就要忘记我的名字,但也许还剩下最后一点人性。

我不知道她那时是否有某种超自然的预感,但现在我至少明白了一件事:她真的爱着我。

我还记得,第一次认识她是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也许一直到很久以后,我都忘不掉那副早已消散的面庞。

无垠城没有时间,太阳和墙上的时钟永远停滞在下午三点,连杯中的冰块仿佛都不再融化。她对着我笑,脸上泛起一阵红晕;眼睛很弯、牙齿很白,白得像手边的那杯冰激凌。

“你住在哪里?”

“哦,我?我吗…”我回想了一下方位,指了过去,“那边,一座橙色的公寓,我不认得上面写的是什么字。”

“不对,不对。我说的是在这之前——”眨眼。“你来到这片无边无际的囚笼之前,最后一次生活而不是生存的地方。”

该怎么说呢?“看你要怎么去理解生活和生存吧。我曾经生活在另一座城市里,它也许不像这里无边无际,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在为明天奔波。我不知道是否该把那个不断奔跑的我所经历的一切称作‘生活’。”气泡水。碳酸在舌头上爆开,刺痒痒的。

她不追问,只是又笑一下。

“我也一样,不过嘛,我还是更愿意把她经历的那些叫做‘生活’。”

算是某种处事哲学的不同吧,“总之,我不喜欢坠入后室前的那些日子,从历史到每一天的日常,一切都是周而复始的循环,我们一直兜圈子兜个不停。”

“也不能这么说,盘山公路好歹也算上坡路呢,不像这里。”她抓住吸管,搅动冰块发出叮当的声音。“连冰块都没有变成水的机会了。”

有时候,我在想这些细枝末节的分歧是否就是一切不幸的根源。

“还是说回刚才的事情吧——你住在哪里?”

“我还一直睡在街边的人行道上呢,你的公寓能再住得进去一个人吗?”

——至少,一个不去回忆过去,或是展望未来的我在当下会是幸福的。

我往着窗外那股已经弥漫到眼前的黑色洪流,心里却只感到放松——我不知道被它淹没之后,我会前往何方,但也许我再也不用离开她哪怕半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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